绿证强制消费新规出台，业界期待考核细则︱晨读能源

近一年多，国内绿证的发展频繁按下加速键。从完善核发机制到参与能耗考核，绿证的供需关系随之剧烈波动。而这一次，政策直面当前绿证市场最薄弱的环节“消费”，以强制消费创造需求。

3月18日，国家发改委等五部门联合发布《关于促进可再生能源绿色电力证书市场高质量发展的意见》（下称《意见》），并在同日国家能源局举行专题新闻发布会。《意见》提出，依法稳步推进绿证强制消费，逐步提高绿色电力消费比例并使用绿证核算。

其中具体措施包括：将加快提升钢铁、有色、建材、石化、化工等行业企业和数据中心的绿色电力消费比例，到2030年原则上不低于全国可再生能源电力总量消纳责任权重平均水平。同时，打造一批高比例消费绿色电力的绿电工厂、绿电园区等，鼓励其实现100%绿色电力消费。并将绿色电力消费信息纳入上市企业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ESG）报告体系。

市场对此反应不一。有行业人士认为，这是国家政策中罕见地将绿色电力消费比例的要求一次性扩大到五大高耗能行业和数据中心，在可以预见的时间内将有效提升绿电消纳和绿证交易水平。也有人认为，这次新政缺乏硬性考核细则，使得行业和企业对绿证交易的经济测算以及后续应对措施缺乏可操作性。但没有争议的是，从自愿到强制的绿证消费市场，脚步越来越近了。

一年内9元跌到0.9元

绿色电力证书，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绿证”，是一种电力消费凭证。它记录了特定的1000千瓦时上网电量是来自全国哪个风电场、光伏电站或是其他形式的可再生能源，通常用于可再生能源电力消费量核算或者消费认证等。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政策不完善、应用场景模糊等原因，绿证的市场并不大。直到2023年8月，国家发改委等部门联合发布的《关于做好可再生能源绿色电力证书全覆盖工作、促进可再生能源电力消费的通知》，明确绿证是我国可再生能源电量环境属性的唯一证明，将绿证核发范围扩大至所有可再生能源发电项目，绿证市场规模骤然起飞。

北京电力交易中心数据显示，在国家电网经营区，2022年交易绿证145万张，交易均价为28.10元/张；2023年交易绿证2364万张，交易均价为19.22元/张；2024年上半年交易绿证5700万张，交易均价为9.6元/张。

不难发现，绿证的规模和价格，走出了截然相反的曲线。2024年底，多笔绿证交易价格更是一度骤降到0.9元左右。2024年底，安徽天长市发布的年度绿证采购项目成交价格公示为0.89元/张，同期合肥热电集团明确年度绿证采购价格最高限价1元。第一财经记者查询中国绿色电力证书交易平台数据发现，2024年底绿证挂牌交易日成交均价多次低于1元，例如12月26日成交均价为0.83元，12月29日甚至低至0.15元。

“受供需不协同影响，目前绿证价格不断走低，市场上绿色电力的环境价值被严重低估。”国家能源局新能源司副司长潘慧敏在上述新闻发布会说。

针对绿证价格出现“过山车”式的下跌，北京电链科技双碳事业部总监郑颖对第一财经记者分析，供大于需是根本原因。一方面，绿证全覆盖意味着所有类型的可再生能源发电项目都具备获得绿证的资格，短期内供给大量涌入。另一方面，市场的有效需求不足，目前缺乏强有力的绿证和绿色电力消费措施，虽然企业自愿购买绿证的数量在增多，但需求增速远不及核发数量的增速，导致绿证的供给与市场购买需求出现了不匹配的情况，进而价格下跌，无法完全体现出可再生能源电力的绿色价值。

“从各国的发展经验来看，绿证市场是一个典型的政策驱动型消费市场，目的在于实现绿色电力的环境价值，并通过市场方式对能源绿色转型提供资金支持。在供给充足的情况下，如果没有强有力的消费要求和考核机制，只靠企业的自愿购买，很难消化这么大的供给市场。同时，由于绿证只有两年的有效期，2024年之前的项目绿证可以延期到今年年底，所以很多绿证面对即将到来的临期节点，可能会采取降价销售的策略，这也成为拉低绿证交易均价的原因。”郑颖说。

这一现象在行业内讨论已久。许多行业人士期待，绿证交易的规范性和规模化，能够促进国内绿色电力的消费。而不确定性在于，推进的节奏快还是慢、力度有多大。

新规影响几何

《意见》强调，加快推进绿证市场建设，是以更大力度推动可再生能源高质量发展的关键举措，并提出两步走的路线图：到2027年，绿证市场交易制度基本完善，强制消费与自愿消费相结合的绿色电力消费机制更加健全等。到2030年，绿证市场制度体系进一步健全，全社会自主消费绿色电力需求显著提升，绿证国际应用有效实现等。

而在引发外界高度关注的“强制消费”方面，《意见》明确：钢铁、有色、建材、石化、化工等行业企业和数据中心的绿色电力消费比例，以及其他重点用能单位和行业的绿色电力消费比例，到2030年原则上不低于全国可再生能源电力总量消纳责任权重平均水平。

“这次新规对多个行业提出的绿电消费比例要求，将会提升全社会对于可再生能源的消纳比例。钢铁、水泥等企业可以通过中长期协议等方式积极采购绿电，并且要求对方捆绑绿证销售。最早，我们对可再生能源的支持主要放在发电侧。接下来，将会集中在消费侧，包括推动消费者在自主选择的时候尽可能地选择绿电。”中国新能源电力投融资联盟秘书长彭澎对第一财经分析称。

尽管这次新政提出了方向性的指引、利好新能源，但也有专家提出，目前政策仍然缺乏量化的、硬性的考核指标，因此在市场层面的影响相对有限。

“下一步要着重解决绿证消纳的问题。本着抓大放小的原则，更多将高耗能行业纳入绿证强制消费的体系里，这是行业内一直期盼的结果。但是，更进一步的操作依然缺乏政策依据。比如绿色电力消费和消纳责任权重的考核主体是谁、压力如何层层传导到不同企业主体、跨省的绿色电力是按照购电协议还是按照绿证计算考核等等。现在很多地方和企业已经在预备拥抱绿证消费和考核，却苦于无法测算、无法着手，因此我们期待能出台更有针对性的政策来明确这些实操层面问题，把绿证消纳和可再生能源消纳责任权重核算考核、未来碳双控核算考核统一起来，同时也要避免出现不同部门和省间政策打架的情形，保持全国范围内的统一。”中创碳投科技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钱国强对第一财经记者分析称。

郑颖告诉第一财经记者，这次没有出台量化的指标是考虑到经济发展和工业承受能力，如果定得过高或者过低都不利于政策的有效执行。而设定不低于全国可再生能源电力消纳责任平均水平相当于划定了一个“底线”，今后各个行业可以在弹性空间内依据实际发展水平来设定具体指标，这或将体现在各个行业主管部门的文件中。

如何接轨国际

中国绿证在国内交易顺利，却不被多个国际机构认可，也不能抵消欧盟碳边境调节税。这曾经是困扰许多企业的心病。而在近一年多中国绿证的有效期、核销等政策逐步完善，全生命周期形成闭环管理的背景下，越来越多的企业和机构逐渐认可中国绿证。

国网天津电力的数据显示，2024年上半年，天津全市参与绿电交易的外资及合资企业数量、交易电量分别为2023年全年的2.64倍和4.18倍，热情显著增加。

郑颖告诉记者，目前一些大型跨国公司目前都已经开始购买中国绿证，并将其披露在公司ESG报告中，接受全球投资者的审视。“绿证接轨国际市场，可以分为三个层面：标准、政府和市场。当前，我们的标准体系已经相对完备，政府也在积极搭建沟通的桥梁。而在市场层面，我国出口到国际市场的产品也可以借助外资企业的力量，从而进入全球生态。”

第一财经记者注意到，关于绿证国际化的表述，也从此前政策中的“国际互认”调整到《意见》最新提出的“推动绿证应用走出去”。

对此，郑颖表示，过去我们在谈论全球绿色贸易政策及要求时，更多讲的是“应对”，而非“主动对接”。新文件对于绿证国际化的工作定调升级到了“走出去”，这标志着未来我们的绿证和绿色电力消费标准、做法、实践和成效应更多地对外进行输出和展示，相关的工作将不只是停留在互认层面，而是应当主动走出去，主动对外展示，主动向全球讲述中国的机制和设计。

值得注意的是，《意见》同时明确，将绿色电力消费信息纳入上市企业ESG报告体系。这也是国际上逐步采取的通用做法。

全球报告倡议组织（GRI）董事吕建中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绿证纳入ESG信披之后，将会影响到品牌商优先选择绿证消费水平高的供应商，从而推动企业通过购买绿证来提升绿色电力消费指标上的ESG表现，同时也给社会监督作用提供了一个视角。随着强制绿证的推行，交易制度和市场信心也会提升，进一步使得绿证供给增强、绿证消费动力增强，形成供需良性互动。

一名国内光伏龙头企业的ESG负责人告诉第一财经记者，当前绿证的价格比较低，企业也有绿色需求，例如在绿电资源不丰富的地区建设零碳工厂，不足部分基本是用绿证来抵消的，这些已经是行业内ESG信披框架下的常态部分。“随着新能源市场化的程度提高，未来中东部地区的绿电应该会比现在更便宜。到时候我们可能会直接购买绿电而不单是绿证。不过，钢铁铝这样的电力消费大户，应该还是绿证消费的主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