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小胖和他的树

小胖Eric说的“我的树”,在夕阳下很美(月生/图)
“他是要敲诈我们吗?”
2024年10月4日中午近1点,我们从坦桑尼亚边境入境了肯尼亚,在小镇吃完午饭,等待向导小胖Eric(以下简称“小胖”)开车带我们前往安博塞利国家公园。我们吃饭时,小胖匆匆扒了几口就去一旁低声打电话,饭后他依然倚靠在他的越野车车门上,对手机念念有词。
可能他有事,我们推测。
又过了一阵,负责对接旅行社的同伴A接到旅行社Moring Star的微信消息:他们支付系统崩溃,需我们垫付安博塞利两日、四人的门票共480美元。
A打微信电话过去,对方没回。
之前微信沟通,一般都是秒回的,A说。
我们盯着面前停车场的红土堆,感到不妙。
应该不会(骗)吧,A最后说。Moring Star是我的同伴做攻略比对后精挑细选的贵价旅行社。我们在出发前几周就付清了全款,包含门票、住宿和请向导等费用,在此前近10天的旅程中也没出现任何问题。
你们得付钱我们才能走,小胖低声对我们说了结论。
小胖是我们这趟非洲Safari(游猎)之旅的第三个向导。我们的行程是从肯尼亚到坦桑尼亚再回肯尼亚。第一个向导叫Timothy,负责我们在肯尼亚的第一程,他戴贝雷帽,两颗门牙中间有一条缝,办事沉稳,话少。他带着我们在一天之内看到了花豹、狮子、大象,以及斑点鬣狗、河马、鳄鱼等诸多动物。

早上6点,晨光照耀下的大象(月生/图)
第二个向导是在坦桑尼亚全程陪伴我们的Eric,身形挺拔,有健身痕迹,会在向导工作结束后、晚饭前洗澡、喷香水,甚至加入我们的晚餐。他有妻子和两个孩子,会掏出手机给我们看他们和美的合照。这些举动让我们忽略了本该感受到的预警:在肯尼亚和坦桑边境接我们时,他迟到了半小时;他开车风格野蛮,第二天进入塞伦盖蒂国家公园十几分钟,车的轴承就坏了,我们和一对印度夫妇拼车半日,把当日小费分了部分给那位向导,Eric面色难看;游览完恩戈罗恩戈罗火山后,他未事先通知,就让另外的人送我们回肯尼亚,我们猜测他去接其他的私活、赚更多小费去了。
于是当我们再次进入肯尼亚,听到新向导说他也叫Eric时,不禁犯起嘀咕。他穿着讨喜的花衬衫,肥而不腻,梳短短的脏辫,在车上讲自己去过中国,在广州白云待过五天,然后说自己叫“xiaopangzi”。
480太多了,我们又给旅行社发消息。
旅行社妥协了,回:先付240美元吧。
我们商议,至少先到安博塞利,万一支付系统好了呢?我们不知道小胖在这一事故中扮演何种角色。
在国家公园门口被晾了两个小时、目睹了至少十辆越野车入园后,我们意识到小胖比我们还要惨。作为旅行社的半自由雇员,他在这趟工作前本该得到一半的预付款,但Moring Star还没给他;他前一天的后半程款也没收到。小胖的越野车是自己买的(跟上个Eric开旅行社的“公车”不同),维护得很好,开车风格文雅。

下午5点,我们路过一个已经废弃十年的营地(月生/图)
同伴A和B在安博塞利门口,试图建立账号付款,多次尝试后未果,我们没有个人购买门票的权限;我们想给小胖的账号绑定我们的信用卡,但国家公园不接受境外信用卡支付。最后,A的手机欠费停机了。
我们当晚的营地在安博塞利的另一头,必须进出公园才能入住。
我们计划,要不直接杀去Moring Star吧,接着开始幻想,一进旅社,同伴A先给对方打微信电话,说一句“我就在你门外”,如若对方挂断或不接,再猛地一通敲门,杀他个措手不及。我们将要回国家公园的门票钱和住宿费,要回小胖被拖欠的工资。
4点15,旅行社活转过来,付了我们四人当日的入园费。
紧接着,小胖展现了他专业的工作能力。安博塞利以大象聚集地著称,但这时园内的越野车已经很少,小胖在没什么同行帮助的情况下,凭他的经验和敏锐度,带我们看到了几拨象群;让我们有幸目睹了一对黑斑羚的交配过程;还两次带我们绕了绕看乞力马扎罗雪山最好的景观位,可惜云彩遮住了雪山的大部分倩影。
小胖把我们带到一棵树下,“这是我的树,”他自豪地说。这棵他最喜欢的树在夕阳下枝丫伸展,果然很美。

其他向导向Eric小胖打招呼表示同情(月生/图)
我们到了营地办入住。请稍等,工作人员说。过了比预期久得多的时间,我们之后的几拨游客都办完入住了。怎么回事?我们问。前台说,她们没有收到Moring Star的打款——她们从没遇到这样的问题。
晚上9点多,我们吃了饭回到大厅,小胖还瘫在沙发里打电话,神色沮丧。我们围过去,他自然还没吃饭。他说,其他旅社的朋友都拿到了工资,但他的甲方不接他的电话了,有个同样在Moring Star干活的朋友也听说有人被欠钱的事。
我们还能做什么?我们问。
小胖问我们借了个充电宝,他打了大半日讨薪电话的手机终于快没电了。
我们决定凑500美元把今天的房费付了,让小胖先吃饭。我们凑好纸钞,交过去,前台突然说,Moring Star的款一秒钟前到了。我们让小胖赶快吃饭。这时已经快10点。
他笑笑说,没事,我脂肪很多。
不时有吃完饭要休息的向导经过沙发拍拍小胖,说几句安慰的话。(第二天,与我们擦肩而过的越野车向导看到小胖都停下来,一连串斯瓦西里语里我们能听懂Moring Star这个词。小胖成了同行的慰问对象。)
第二天早上6点我们入园,Moring Star这回在我们入园前把我们的门票支付了(小胖依然垫付自己的门票)。
一群群大象和幼年象在朝阳下呈现出灰里带金的颜色,美丽非凡。
车往前开,又拐了两个弯后,我们看到了斑点鬣狗。一共六条,它们试图往一个方向赶,但有的在犹豫,有的跑过去又跑回来。小胖调整了“机位”,一点点往前挪,我们看到了一头死去的角马,带血的骨头和肉。视线平移,我们看到了六头狮子,其中五头躺着,大方露肚皮。
还在上工的狮子想把带着角马的头的那个骨架拖走,拖不动,作罢,它原地吃了起来。三四条鬣狗不死心地往角马头挪动,两头躺平的狮子翻过身,走两三步,怒目而视,把鬣狗吓跑了。
我们又一次路过了小胖的那棵树,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狮子与他们吃剩的角马残骸(月生/图)
在安博塞利的游览很愉快,我们讲了几次,回内罗毕,我们先到Moring Star给小胖讨薪。小胖和我们一起说笑:“(到了就说,)你,拿钱来!”快到内罗毕时,小胖说,公司刚和他说,他的钱明天会给他,我们不用帮他讨薪了。
我们下车后和小胖一一握手,请他第二天如未拿到工资,务必在WhatsApp上与同伴A联系。他是我们这趟遇到的最好的向导,我们建议他,既然自己有车,不如去聊聊别的旅行社。
好在小胖后来拿到了工资。我们仍不知Moring Star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离开肯尼亚我才遗憾地想起,我们未能和小胖合影一张,也没能跟小胖聊聊,他在广州那五天去了什么地方,过得怎么样。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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